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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你有个美满归宿——那不只是你阿玛的愿望,也是我衷心所愿。”他声音低沉沙哑地道。“今儿个禄水亭诗筵,你……可有瞧得上眼的人吗?”

  帆龄侧过头来,圆润如月的大眼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他。

  “有!”她毫不迟疑,毫不考虑地给了他一个铿锵有声的答案。

  额豪一窒,心头像有一把利刃划过,带给他一阵阵尖锐而又透不过气来的疼痛。



  “是——朱心同吗?”他低喃,看着溪水中自己凄寒的倒影,胸口涌上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滋味。

  “这也难怪,他文采好,人品也好,是个难得一见的翩翩佳公子,难怪你会为他动了心。”

  他声音暗哑,语气中有着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酸楚。“我瞧你……我瞧你

  ……今儿个和他聊得挺开心的。”

  帆龄定定凝盼着他,水一般的凉月,映着她水一样的光华容颜,星光下,她那眼眸分外明亮幽邃,却又有几分轻慢忧伤。

  “今儿个你也在禄水亭——你还不明日吗?”她轻轻叹息。“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眼中就不会有别人!”



  额豪大震,一颗心颤抖起来,辨不清是悲是酸是喜?

  他只觉自己就像困在迷雾里一般,找不到去向,辨不清来路,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他明白自己该信守对定广亲王的承诺,可是帆龄的柔情却又叫他难以割舍——他怎么会把自己陷入这种进退不得、前后无路的境地里来?

  “你知道吗?我们蒙古人有句谚语说:‘既然说了好,就不再说疼’。那意思就是说——如果答应了人,任凭怎样艰难困苦,也绝不会反悔!”

  他深呼吸,抑下心头的剧烈疼痛,负着双手,望着天上的清冷月光,神色凄凉而迷惘。

  “我答应过你阿玛,要替你找个汉人夫婿,送你出阁的——帆龄,你别逼我,别逼我做一个毁约背诺的人!”

  “我逼得了你吗?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逼得了你?”

  帆龄凄迷一笑,眼中有着若隐若现的泪光。她捡起地上的枯枝,在雪地上,用枯枝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落叶空蒙,雕残的金银双杏一瓣瓣飘落到了她发上、衣上,有着一种迷离的美丽,额豪不禁瞧得痴了。

  薄雾轻轻掩来,一切都化作了似醒非醒,烟一样的朦胧。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每当下雪的时候,你总是拿着树枝,掌着我的手,在雪地里一笔一划教我练蒙古字吗?”

  帆龄用枯枝在雪地上来来回回、纵纵横横地写着。冰冷的空气,像一股寒霜,凉透了她的指尖。

  额豪心中一酸,低低道:“我记得。”

  “你还说雪是最好的纸帛,因为太阳一出,雪就化了,再怎么难看的字,也不会留着让人笑话!”

  帆龄回眼望他,深情的眼神氤氲朦胧,仿佛落入一个落花凄迷的梦境里,追寻着永不复返的儿时回忆。

  “只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她轻轻叹息,丢下手中的枯枝,泪花在她眼眶中悬浮欲坠。

  “现在,你再也不可能掌着我的手练字了。”

  额豪黯然,胸口激荡的波涛,掩不住那刹然涌来的悲伤。

  “你不是小女娃儿了,还需要人掌着手练字吗?”他挤出一抹笑容,强自抑制住心中的凄酸,轻快地道:“好久没看你的蒙古字了,让我瞧瞧,你的蒙古字是进步还是退步了?”

  他低头望向雪地上的字迹,一时间,不由得呆了,只见雪地上纵纵横横只写着八个汉字,却哪里是什么蒙古字?

  “人生意专,必果夙愿?”

  他抬起眼来,疑惑地望着帆龄,不明白她为什么毫无来由的写起这八个字来?

  “我今儿个在书斋里发现了一本书,是唐朝传奇小说的‘灵鬼志’,里面有个故事叫‘柳参军’,挺有意思的。”她凝望着额豪,浅浅淡淡地笑。“你看过这个故事吗?”

  “灵鬼志?”额豪摇头。“你明知我从不看那些怪力乱神,子虚乌有的书。”

  “这个故事是说在唐朝时,有个曾在华州担任参军的柳生,他卸下参军一职之后,便在长安城里居住。有一天,他在曲江之畔,邂逅了一个如芙蓉般的绝色女子,一见倾心,从此念念不忘。”

  帆龄伸出双手,接住从空中飘落的金银双杏,迷迷蒙蒙地道:“柳生尾随女子的马车一路到了长安城的永崇里,才知女子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小姐,姓崔!他备了厚礼去贿赂崔小姐的婢女轻红,想请她代为引介认识崔小姐。可是轻红是个忠心的婢女,说什么也不肯受他的礼,柳生想不出接近崔小姐的办法,真是苦恼极了!”

  额豪轻声笑了,“小时候,总是我说故事给你听,现在换成你说给我听了吗?”

  帆龄微笑道:“我知道你性子刚豪,一向不爱听这些风花雪月的故事,不过这回,你得耐着性子听我说完。”

  她摊开双手,让掌中的金银双杏缤纷坠地,继续道:“这崔小姐原是许了人的,未婚夫婿是自家王姓表哥。可她自从在曲江见到柳生之后,早已暗许情衷,宁死也不嫁王姓表哥。向来宠溺女儿的崔夫人知道女儿的心事之后,便作主让女儿与柳生完婚,远远避居在金城里。为了防止王家追讨婚事,崔夫人还到王府去诬告王家兄郎,说他不遵礼法,强行抢走了崔小姐。王老爷大发雷霆,无论王郎如何申辩,说自己并未抢走表妹,王老爷就是不信,狠狠毒打了儿子一顿。”

  额豪浓眉一扬,怒道:“这崔夫人好不讲理,既纵容女儿逃婚,又诿过攀诬到王郎身上,真是太不仁不义了。那王老爷也未免糊涂得过了头,自己儿子既然跟崔小姐有婚约在身,又何必强行抢人?他怎么如此轻易便信了崔夫人的谎言?”

  “一个母亲为了保护自己的子女,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帆龄轻轻一笑,抬起头来,望着天边一泓圆月。

  “王老爷在毒打了儿子之后,也发觉到事有蹊跷,便暗中派人四处查访崔小姐的下落。一年之后,崔夫人去世,柳生带着崔小姐和轻红从金里赶回奔丧,被王郎碰上了,王家这才知原来崔小姐竟然偷偷另嫁了他人,大怒之下,一状告到官里。”

  “官府如何裁决嫩?”听到这里,额豪也有了兴味,追问着结果。

  “王家先下聘礼,崔小姐应是王家的人,所以判归给王家——她和柳生,就这么被拆散了。”

  帆龄声音中有几许惆怅,续道:“崔小姐被迫嫁给王郎为妻,过了好几年,始终惦念着旧人的崔小姐派婢女轻红暗中去打听柳生的下落,寻到柳生之后,她贿赂家丁搭起一个和墙同等高度的土坡,带着轻红越墙私逃,和柳生私奔去了。”

  额豪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说这是‘红杏出墙’,不过情之所钟,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谁叫崔小姐爱的人是柳生而不是王郎呢?”

  帆龄叹气,轻声说:“王郎发现妻子越墙私逃之后,不肯善罢甘休,不断寻找,终于发现了柳生和崔小姐的下落,他再次告官。这次,柳生被判诱拐良家妇女,判流刑,放逐湖北江陵,永远不准回乡。”

  额豪为吁了一口气,问道:“那崔小姐呢?”

  “崔小姐被带回王家,两年后,思念柳生成疾,病死了,而忠心耿耿的轻红跟着殉主。王郎心中十分哀痛,为她们举行了隆重的丧礼,并将轻红葬在崔小姐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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