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虎觉得她的建议十分娘娘腔,但也不好扫她的兴。“好吧!”
“什么好吧!”她很不满,为了背这首诗,也为了让他分享她的快乐,她可花了不少工夫,不仅要记住全部句子,在控制音节,音量和腔调方面,她一遍又一遍用心去练习,改正所有的瑕疵,看他这样不起劲,她觉得那些时间,精神几乎都被糟蹋掉了。
“对不起!”小老虎拍拍她,“我洗耳恭听!”
想想预备要念给他听的,也是勃朗宁夫人收在《葡萄牙诗集》中的一首,是被誉为有史以来女性用英文所写的最妙的情诗:
我多么爱你,让我屈数一数。
我爱你,如在视界外探测天意,
寻觅上主无上恩宠时的深度、
广度、高度,达到灵魂所及的极处。
月光下,烛光旁,夜以继日,
我爱你,如依恃每日无声之需。
我爱你,如争正当权利,是天经地义;
我爱你,纯洁如人之远避赞誉。
……
以我昔日愁苦时的激情。
……
……
每当她晚上在寝室中念这首诗,大家都会放下功课,要求她高声朗诵,她们说她充满感情的声音是纯爱之声,只要倾听一遍,就教人永远不会忘记。
她含着所有的爱意和激动,把诗背完了。
没有反应!
为什么呢?她是一心一意为他背这首诗的,只有这首诗能这般完美地传达她的心声。
小老虎不但没有赞许她,反而冷冷地瞅着她。
“你怎么了?”她睁着大眼睛看他。
他忿忿地抽回环住她的手,站起来,大步走过去凝视河水。
她不懂!
“你不喜欢?”她满心的高兴化成泡影,化成委屈,但仍忍耐地跟过去。
“对!我不喜欢!”他忽然恶狠狠地转过头来,那忿恨而伤心的感情,令她倒退了一步。
“为什么你总不忘记讥笑我?”他的眼里闪过一抹寒光,咬牙切齿。天!那些坏脾气又来了。
“我没有。”她小声的。
“还没有?”他粗暴地一把捉住她的手腕,“你明明是有意的,你也明明知道我是个被退学的坏学生!”
“不是这样的!”她哀叫了一声。
“那么我告诉你,寻想想,你听好!我是个不长进的混混!我***根本不懂什么屁英文,你少在我面前炫耀!”
“请你听我解释。”她只是不断请求着。
“解释什么?我今天总算知道我配不上你,你满意了吧?”
“不要这样待我!”她哭了起来。
“少假惺惺地掉眼泪!”他手一松,硬生生地把她推开,使她摔在地上,“你最好快滚!”他恶声恶气地骂着,“今后我有你不多,少你不少。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不哭了,只是愕愕地瞧着他张牙舞爪,大动肝火。
没有理由教他生这么大的气,他明明是存心要赶她走,对不对?她抹干眼泪,从草地上迅速站起来,一声不吭,掉头就走。
“你回来!”他有一丝丝后悔,为什么老是控制不了?
她拔腿就跑,她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她难堪,也是最后一回伤她的心。
以后?没有以后了!
她像飞似的狂奔回去。
想想假装用心听母亲说话,心里却痛恨不极。她的恨,恨透那个假仁假义的甘宁夫人。
竟然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了普湄湄,还说是站在她这边的呢!虚伪!卑鄙!她真恨不得去撕掉她那一张糊满了脂粉假清高的脸。
原来成人是这么不可信的!虽然她从没真正信任过,但对甘宁夫人的“帮助”,她觉得真可以到此为止了,下学期,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去读了。
普湄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仍津津乐道着巴黎——那从明天就要开始的旅行。
想想冷冷地瞪着她,当然,她可以大吵大闹,不上飞机,但那有什么用呢?她怎么斗得过普湄湄?她希望上天能立即赐予她勇气!
能不顾一切后果地反抗到底!
然而,普湄湄淑女的教育战胜了手无寸铁的爱情。
不管那是不是成人们所承认的爱情,至少在想想心目中,有着大祸临头的痛苦,她沉默地抗议着。
“我除了带你去欣赏巴黎的名胜古迹外,还要带你去看我曾读过的学校……”普湄湄的眼中射出兴奋的光彩,仿佛沉湎于昔日美丽的梦境,她在巴黎曾待过四年,那四年对她来说是不可磨灭的珍贵记忆,尤其是最后一年,欧加罗因公出差,到那儿去看她……也就是那一年,她的肚里怀着想想。然而,欧加罗不但不跟妻子离婚,反而想办法举家出国,逼她不得不随便找个人嫁了。她一定要把欧加罗的孩子生下来,即使跟个毫无感情的男人!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是为了她自己也没法解释的爱……
爱——这个字似乎离她很远了……也似乎是历久弥新,永远停留在心中最阴暗的角落与最大的遗憾中。
普湄湄看了眼女儿,这个小傻子,她的一定不知道自己是欧加罗遗落在巴黎的稚子呢!而她现在要带她重回巴黎,回到那梦幻之都。
她曾带着女儿由欧洲回来,现在她再带着这被遗落的稚子回去。
想想不管她天花乱坠地说些什么,只是一味保持那冷静而不失尊敬的姿态。
普湄湄得意洋洋地想,哼!想想才几岁?能不屈服呀?
无言的抗议?傻瓜,我会为之所动?那真是见鬼了!
想想最后无可奈何地打了几个呵欠,提醒母亲注意。
“好吧!你早点回房也好!你的行李我都教黄嫂整理了,明天就要出远门,你如果太兴奋睡不着,可以试试镇定剂!”
普湄湄说着,递给她一锭粉红色的六角形药片。
她真太有准备了!想想接过药,深深看了她一眼。
在她们的手乍然接触时,深深的鸿沟自此划定了界线,再无补救余地。
想想在寒冷的夜雾中穿过草坪,手脚麻木,嘴唇发冻,但她迅速地在无人发觉的黑暗中,爬上了茄冬树。
林家的房子中有灯光,她有着得救的感觉,只要小老虎在,就好办了,至少多个人出主意,能告诉她该怎么做才对。
“其平!其平!”她小声地叫着。
冬夜的星星一颗颗闪耀在天空,隔着薄薄的雾气,仍是又多又亮。
好冷啊!她抱紧双臂,盼望着小老虎快来,安慰她……
“其平!其平!”她颤抖地又叫。
有人出来了。
“谁呀?”清脆的女孩声音在门口问。
糟糕了!怎么出来的是林琼玉呢?她不是要苗栗?难道小学也放寒假了?
想想正无计可施的要缩回去时,林琼玉已经循声走过来。
“是你吧?寻想想?”林琼玉在黑暗中搜索。
“是我。”她只好硬着着头皮将头伸出枝叶和她打招呼。
“其平出去了,一天都没回来,难道他没跟你在一起?”林琼玉非常惊讶,“这么晚了,有事吗?”
看样了,她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八成他又出去鬼混了!哼!两人吵过架,还有心情去玩,这个臭家伙……想想又失望又难过,可见他心里一点都不在乎。
“你是不是要告诉他什么?等他回来我会转告他。”
“不用了!林姐姐!”伤心到极点的泪终于涌了出来。既然他不再关心她,那么,她又何必苦巴巴地哀求他施舍感情呢?又冷又痛的悲伤贯穿心胸。
“你们闹别扭?”林琼玉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想想的脸,但由她的声音大致可以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