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口渴醒来找水,经过客厅,看见灯光。
振星怕客人有事沿轻轻过去推开房门入只见婵新坐在窗畔读圣经。
振星悄悄问:「睡不着?」
婵新笑「已经起来了。」
「什麽钟数?」
「五点半。」
「你天天黎明即起?」
「做早祷。」
「你肚子必定饿了,我替你做早餐。」
「我今朝禁食祷告。」
振星搔搔头「这麽多规矩!」
婵新失笑。
「想得道真不容易。」
婵新和蔼含笑地看着妹妹。
振星又说:「不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打个呵欠。
「你继续睡吧。」
「不,你早上要到医院检查,我开车送你。」
「不必劳驾,自有教会弟兄前来接我。」
振星开口了:「你这次来,也是为同家人多聚聚,事事叫外人办,爸会伤心,你要顾全他的自尊。」
婵新从善如流,颔首不已,小妹有小妹一套,不如言听计从。
振星间:「你可记得我们见过面?」
婵新点头,「你小小的,坐父亲身边,一动不动。」
振星间:「你在大学念何科目?」
「英国文学,你呢?」
「新闻系。」
「啊,失敬失敬。」
振星又来滥用成语了,「我俩惺惺相惜。」
婵新笑,「你的中文程度如何?」
「会听会讲不会书写。」
「我很诧异,」婵新抬起头,「令堂是位成功的中文写作人,你不会书写中文?」
「她从不教我。」
「啊。」、
「可能是做」一行厌一行。」振星侧起头想当然。
婵新不便置评,只是微笑。
第二章
「据说我小时候十分顽劣,两岁才开白讲单字,父亲教我阿拉伯数目字,我不耐烦,指着说一、一、一、一、统统是一,然後当学会了,坐在电视机前看长篇卡通,哈哈哈哈哈。」;
婵新见振星如此天真活泼可爱,不禁也笑起来。
「对不起,妨碍你早祷。」
「我已做过。」
振星说:「祷告是同上帝说话吧。」
「是。」
「他听得到吗?」
「次次都听到。」
「那麽,世上为什麽还有饥荒战争疾病,你为什麽要进医院做手术?」
振星并非存心揶揄,她语气中自有一股无奈苍凉。
呵,婵新发觉她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婵新心平气和地回答:「可是星宿亦有生与死,宇宙间有光与暗,人世有善同恶,万物均具阴阳,一直有两股对比的力量存在,没有丑,焉知美,没有恨,谁会认识爱。」
振星刚想再说什麽,忽然听到门铃晌。
婵新说:「呵这是来接我的。」
「我去招呼,你且更衣。」
振星一边走一边口中喃喃自语:「光与暗,善与恶,阴与阳……」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人,「小姓徐,前来接铁莉莎修女。」
「请进来。」
「一早打扰。」
「喝杯咖啡好吗?」
「谢谢。」虔诚的教徒都有无邪的双目。
振星领他到厨房坐下,一边做早餐,一边说:「麻烦你了,一早前来接我姐姐。」
那年轻人笑说:「不妨事,若非铁莉莎修女,我今日不会在世上。」
振星一怔,「此话怎说?」
「呵,三年前我患血癌,由铁修女捐骨髓给我,我才得以存活。」
什么?
振星大大震惊,每隔一些时候,她便有新发觉,姐姐简直有异於常人。
那年轻人愉快地说下去:「那一年她共救活了两名病人,不过另一位最近又再度入院,未知情况如何。」
两次!
振星听到身後有咳嗽声。
他知道父亲起来了,他才不会让陌生人送婵新入院,振星叹口气,她听过木兰替父从军,看样子周振星非走这一趟不可。
这时天还未亮,振星连忙套上外出服,取过车匙,抢着说:「由我陪姐姐。」
可是周舜昆说:「不,你陪母亲,我去去就回来。」
振星猛地想起,他们父女也许有话要说,想争取独处时间,故默默颔首,送到门口。
待车子开走了才关门,一回头,看见母亲已经衣着整齐站在身後。
「别担心,」她说:「今日不过做检查,中午便可返来。」
「母亲,」振星问:「你会不会捐骨髓给人?」
纪月琼笑,「什麽意思?」
振星坐下来,似自言自语:「父母有需要,我当然义不容辞。」
她母亲立刻欠欠身,「谢谢,谢谢。」
「还有,王沛中如果不行了,当然也得出手。」
纪月琼颔首,「事後叫他全家叩头谢恩。」
「可是其他人等,这真是……」
「怎麽会讲到还麽大的题目上去?」
「婵新呀,那麽瘦小个子,动辄捐这个捐那个给陌生人。」
纪月琼动容,「呵,她真的慈悲为怀。」
振星说:「我放心了,那样的一个人,大抵不会来同我争家产。」
纪月琼看着女儿,叹口气,「真是我的错。」
「什麽?」
「教女无方,把你养得口无遮拦。」
「呵我是有话直说。」
「人家会怎麽想?」
振星微笑,「妈妈,事事想着人家怎麽想,那还怎麽做人。」
「你真豁出去了。」
「妈妈,我一心来这世上享福,当然要放开怀抱,难道你不愿看到我这样开心?」
「你快乐,比我自己高兴更好。」
振星哈一声,「我一早就知道。」
「别多讲了,去,去医院给你父亲与姐姐精神支持。」
「你呢?」
纪月琼理智分析:「在这件事上,我纯属姻亲,一点血缘关系也无,用不到我,我是外人,我在场,徒劳无功,你不同,一则可代表我,二则年幼无知,无人嫌你。」
「我去,我去。」
振星抵达医院,在候诊室见到老父,他背着她,振星蓦然发觉父亲头顶部位头发已经稀疏,心里一痛,连忙趋向前去,「爸爸。」
周舜昆拾起头,「你怎麽来了。」
「我给你送热可可来。」
振星递上一只小小不镑钢暖壶。他认得这只暖壶由他亲手买来给念小学的振星带饮料去学校喝,一晃眼这麽多年了。
「姐姐呢?」
「在接受检查。」
「爸要不要回家?我替你。」
「再等一会儿,这些年来我并无为她做过什麽。」
振星说:「好像是她不愿跟你。」
「我总觉内疚。」
振星微笑,「都是注定的吧,像我,天天同父亲厮混,有这个福气。」
「你小时候真正可爱,一张脸雪雪白,扁扁的,像活娃娃。」
振星笑,「父母看子女,都用这样的目光吧。」
医生出来了。
照例安慰病人家属,表示不过是中小型手术,并无大碍,明日上午九时许入院,即刻入手术室,中午可知结果,三日後可出院云云。
最後医生看着振星问:「周小姐你是什麽血型?」
「A十。」
「同病人一样,如有必要,你愿意捐出血液吗?」
振星亳不犹疑,「愿意。」
周舜昆接着表示想把病人转到私家房间,让她安静休养。
振星一抬头,看到王沛中赶来了。
心头一喜,「你不用上班?」
「我来支持你呀,你的事即我的事。」
振星温柔地看着他,「一张嘴这样会说话了。」
「对,忘记告诉你,爸爸打算送辆车给我们做礼物。」
「那多好。」
「来喝喜酒的客人自然会带传统的黄金首饰来给新娘配戴。」
振星谦逊,「那我真的要抬不起头来了。」
半晌,王沛中间:「你姐姐可出院没有?」
振星一怔,他都知道了。
王沛中双手挥在口袋里,「没人对我说过什麽,是我自己综合这一两日的所见所闻,蛛丝马迹,得到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