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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羡明心如刀割,点点头,下车替他们开车门。

  他认得这层山顶住宅,也是夏氏的产业,李平住这里,可见她身份是什么,她跟夏某,自非一朝一夕之事,她跟他出来,并非一般约会。

  他回到车上去等。

  伏在驾驶盘上,王羡明问:为什么不发作,为什么那时才发觉,一个人如果心已死,就不屑争气。



  王羡明像是看见自己把利刀交到李平的手,李平无奈悲哀地缓缓将刀刺进他的胸口,剜出他可怜的心,可恨李平并没有赚得什么,她要他的心无用。

  这次,王羡明并没有等很久,夏彭年过了十分钟就出来了。

  是李平叫他走的。

  夏彭年满以为是惨痛的回忆伤害了她,于是让她早一点睡。

  李平躺在床上,一直熬到天亮。

  卧室虽然豪华,床铺也十分舒适,但无数清晨,一觉醒来,李平都有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感觉,她弄不清楚睡的是什么地方,永远要定一定神才搞得明白。



  她没有永久地址,随时随地,都可以自动或被动地离开暂时的居所。

  刚有点安定,经过昨夜的事,她又犹疑起来。

  内疚羞愧一整夜,李平憔悴不少。

  猫儿以美妙的姿势跳到她怀中,她轻轻问它:“关于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原不原谅,明不明白?”

  李平当然没有得到答案。

  猫儿伸一个懒腰,在丝质被单上继续它的好梦。这个时候,李平知道,她永远比不上这只猫。

  下午,有英语会话课,李平已经把普通应对掌握得十分好。

  她用英语同老师诉苦:“有时候我沮丧得想死。”

  “为什么,”梁大太问:“是因为生活不如意?”

  “不,是因为我本性坏。”

  梁太太笑,“很少真正的坏人肯承认自己坏。”

  “是吗?”李平怔住。

  “坏得到家的人,一定指责别人坏。”

  “可是我深深知道自己坏。”

  梁太太摇摇头,“我不相信。”

  李平苦笑。

  “你商科进度如何?”

  “会计与统计皆无问题。”

  “管理科的作文有没有困难?”

  “抄参考书罢了,我都不用起草稿。”

  “我从无怀疑过你的能力。”梁太太夸奖她。

  李平掩住脸,“很多时候,我都希望我没有出生过。”

  老师诧异,她美丽的学生受过什么打击?这样的低潮是罕见的。

  不过那么年轻,那么受宠,烦恼一下子就成过去,不必替她担心。

  李平用手撑着头,捱完两个半小时的课程,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奏小提琴。

  在这一带,邻居都已知道每天下午那新搬来漂亮苗条的女郎习惯在下午奏半小时的琴。

  好几位放暑假的年轻人会得出来靠在栏杆上欣赏,乐章里澎湃的感性使他们震荡。

  稍后,李平接了一个电话,她原来不想听,但女佣说,对方姓高,叫卓敏。

  李平立刻抢到房内取过听筒,生怕卓敏不耐烦挂断。

  “卓敏,我是李平。”

  卓敏在那头说:“你还记得我。”

  这话挑战的意味很重,但李平丝毫不想交架,她苦苦的说:“卓敏,出来喝杯咖啡。”

  卓敏冷笑道:“檀岛咖啡,西冷红茶。”

  李平沉默。

  “说真的,”卓敏叹口气,“你何必对我这么客气,听我的冷嘲热讽,现在你根本不用理睬我这个阶级的人了。”

  “卓敏,我以为我们是患难之交。”

  “可是李平,你那困难时期已经过去。”

  李平不知道哪一句话又会得罪卓敏,故此又静下来。

  卓敏说:“你此刻明白了吧,与其辛苦迁就,不如换过一批朋友。”

  “卓敏。”

  “今早我见到羡明。”

  李平不敢出声。

  “李平,我十分佩服你们两位,原本双方都可以做得很绝很丑,但是没有,可见你俩互相尊重。”

  “你们……一直有来往?”

  “是的,我永远是他的好兄弟。”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心死了,但又托我告诉你,他不相信你会跟夏彭年一辈子。”

  “我相信也不会。”

  “唉,我们找个地方喝咖啡吧。”

  “要不要来我这里,我接你。”

  李平满以为卓敏会怀着敌意前来,但她低估了老友。

  卓敏进得门来,打量过环境,问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李平点头。

  卓敏说:“谁会怪你呢。”

  李平不怕她骂,只怕她同情与了解,鼻子一酸,别转面孔。”

  “夏先生好像对你很好。”

  李平想了一想,“我亦待他不错。”

  “都是双方面的,这年头,谁是傻瓜,所以我一直劝羡明看开点。”

  李平伸手过去握住卓敏的手。

  卓敏拍拍她手背,“以今日的标准来说,你已算是长情,不用内疚,羡明所不明白的是,即使你离开夏氏,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李平。”

  李平怔怔地想了一会儿,问卓敏:“以前的李平,是什么样子的?”

  “问你自己呀。”

  “我已忘记。”

  “总有点记忆吧。”

  李平呆呆的微笑,“我只记得燠热的储物室,脸上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是被人踩过的脚印。”

  “李平,不要记仇。”

  “故此我说我忘了。”

  “来,喝咖啡。”

  新鲜蒸馏的,还有,这青瓜三文治极之清香。

  但是,卓敏已不认识眼前的李平。

  华厦、锦衣、美食,李平经过簇新名贵的包装,脱胎换骨,容光焕发,整个人像是一块闪烁的宝石,同以前那个稍具姿色的黄毛丫头,不能比拟。

  偏偏她还念旧,在故友面前,异常谦卑委屈,使卓敏更加难做,谁于李平有什么恩什么义,她毋须耿耿于怀像是欠了谁。

  “羡明已经辞职。”

  李平抬起头。

  “他打算租计程车开,收入差不多。”

  李平的目光转向窗外。

  “当然要辛苦一点,不过是自由身。”

  黄昏,卓敏才告辞。

  天入暮,夏彭年来到的时候,李平抱着琴坐在图画室发呆。

  他没有提到司机小王离职的事。

  怎么会呢,满屋的服务人员,来一个去一个,都不是重要的事。

  他只跟李平说:“下星期,我们到巴黎去。”

  夏彭年要过去办一点事,他问过自己,放不放得下李平,那答案是明显的,他订了两张飞机票。

  这是李平第一次出门,坐在头等舱里,享受贵宾待遇,陪着夏彭年说笑、玩牌、读小说给他听,使他觉得十多小时旅程过得特别快。

  到了彼处,自有车子来接,驶往市中心自置公寓。

  夏彭年忙着用电话与各路君子联络,李平走到客厅,推开木格百叶窗,看到风景,当场呆住。

  远处是那著名的铁塔,他们住在四楼,一路上都是矮矮平房,密麻排过去,衬着中午的烟霞,李平觉得这一角落的巴黎再像上海没有,都是平地,都夹着一条河。

  鸽子拍打着翅膀在她头顶打转,停睛可以看到它们飞远,直至变为一个小白点。

  夏彭年在她身后问;“喜欢吗?”

  李平猛点头。

  女佣放假歇暑,夏彭年要搬往酒店,李平坚持不允,她爱上这层六十多年历史的公寓,趁夏彭年办公去,乘地下铁路摸到市场买到食物及鲜花,兴致勃勃做起家务来。

  不到一个星期,已在花都的右岸摸得头头是道,她不会说法语,但这里一个字,那里一个字,美貌是国际语言,路路皆通。

  李平喜欢在街上闲逛,很快,她学会字圆腔正地问途人:“借问声,小姐/先生,请问附近有无邮局?”她每天寄一张名片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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