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应台湾岛内现在情势纷乱亟须整编,政府成立“台湾地区日本官兵善后联络部”,专责处理遗送日本军人、官吏、侨民的事务,而“台湾省日产处理委员会”,则负责接收日资民间企业的财产及日本人个人私有财产。所有在台日人的财产皆不准转移,须先行交出,详列在财产清单上,待日后回台,再凭所持“领受书”至日产处理委员会领回在台湾的财产。
日人的私人住宅或商店开始被贴上接收的封条,且由于各地的接收作业进行得相当迅速,不少日人的职位已被取代,只能遵照指示待在家中静待引扬的船班到来,不少在台日人经济一夕陷入困境。花莲市街上,每天都有为换得生活费而变卖自家值钱物品的日本移民在路边摆摊叫卖。
与此同时,仍有一些不愿放弃的吉野村仕绅,包括日野昭一身为小学校教员的父亲,依旧日夜为了能留在这片家园而奔走着。
时间转眼来到一九四六年的二月。
原本谣传会花上四年的遣返在台日人作业,因美军出借运输舰“自由号”加入遣返船队的缘故,时程被提前得比大多数人预期的更早。
第一批接到遣返通知的吉野村人已在家中慌忙收拾着的当天深夜,日野昭一万念俱灰的父亲,在自家后院的阿勃勒树上吊自杀,一周后,哀恸欲绝的日野太太也趁儿子刚忙完丈夫法事累极熟睡时,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了人世,要求儿子将夫妻骨灰合葬在吉野村的日人公共墓地,照着丈夫的心愿,永远留在这片他们共度了数十年晨昏的土地。
短短半年之间,日野昭一变得跟恋人巴奈一样,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处理完父母的后事,日野昭一也上街变卖起自家留不下也带不走的,也许还能值点钱的东西:父亲的中古相机与油画、母亲出嫁时外公送的美丽和服、他在社团活动练习用的皮制野球手套……等等。
虽然他们每人只能带一千日圆与一些不值钱的日用品返国,这些钱至少可以留给他珍重的人,总比被征收了好。
就这样,日野昭一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处理完毕后,将钱分作两份,一小份作为生活费,剩下的大部分则给了他孤身一人的恋人巴奈。
“巴奈,用这笔钱,去台北念书吧。”日野昭一将装着钱的信封袋递到巴奈面前。“等我可以回来的时候,我再去台北找你。”
“昭一,我不想收。”巴奈的眼眶红了,孩子气地将双手收在背后。“总觉得,如果我收下,你好像明天就会不见似的。”
“傻瓜。”日野昭一温柔地笑了,从怀中掏出手帕擦去恋人已悄悄从眼眶溢出的泪水。“我会待到引扬前最后一刻的,直到警察大人追在我屁股后跑完吉野村一圈为止。”
面前的巴奈终于破涕为笑。“那你可得记住顺路跑来南园村跟我道别,不然我一定不原谅你。”
“那还用说。”日野昭一笑着拉过她的一只手,将装着钱的信封塞进她手心。
“不过为了以防我太依依不舍忘记把钱交给你,还是请你现在就收下吧。”
巴奈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将手中的信封袋捏紧。“那么,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真的吗?是什么?”
日野昭一期待地笑了,见她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两个一模一样、纹饰精美的红色方形麻布袋。
“这在我们族里,是情人间互相交换的信物,叫做Aofo。”巴奈仔细整理其中一个袋子上的四色流苏,让所有流苏都漂亮地往下垂。“母亲知道我心仪的人是你后,一直不肯教我织法,所以我总觉得自己还没完成,不好意思给你,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情人间的信物吗……”日野昭一仔细看着上面的精美纹饰。“这么说,这世上只有我才能收喽。”
巴奈虽有些害羞,仍是点了点头。“因为你不会织这个,所以我做了两个,我们一人一个。”
巴奈将她手上其中一个袋子的背带绑短,直直地挂上日野昭一的左肩。“要这样背,表示你已经有情人了。”
日野昭一拿过她手上的另一个袋子,照着她的做法将背带绑短,再把袋子挂上她肩头。“真是个好方法,这样大家就知道你名花有主了。”
巴奈与日野昭一相视而笑。
“等你引扬后,我就背着我的袋子先一步去台北了,你可要快点跟来喔。”
“当然。你可要保重好自己,乖乖地等我背着它去台北找你喔。”
“嗯。”
他们都心知离别的日子很快到来,只能故作坚强地珍惜每一个相聚的时刻。
但是,离别依然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当巴奈听说包含日野昭一在内的吉野村最后一批移民昨晚忽然接到引扬通知,今晨已集体进入花莲港边的仓库等待登船时,她一路从当时工作的杂货店跑到码头,却只能远远地被挡在码头的栅栏外,看着自己的恋人正身在其中的那排木造仓库,还有港边即将带走自己恋人的那艘大船。
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说,离别就这样沉默地开始了。
她在码头外固执地守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早上,码头边的仓库终于打开,一批批准备上船的日本人走了出来。
“昭一!日野昭一!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会在台北等你!”她奋力叫着,却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能传达过去。
“日野君!保重!”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巴奈转头一看,是略显憔悴的邱胜彦。
邱胜彦守住自己对青梅竹马的承诺,平安地回到家乡时,谢春香却已无法履行嫁给他的承诺,因为在八月八日花莲市区大空袭受重伤的缘故,在她坚强意志的支持之下,她撑到见到邱胜彦回来,一向傲气的她向邱胜彦说了声“对不起”后,没几天便撒手人寰。
巴奈和邱胜彦悲伤的眼神相遇,同样在这场战争中与心爱的人及好友生离死别,两人也无心交谈,只是拚命用自己的叫喊为即将离去的日野昭一送别。
在跟着人群唱起“萤之光”为离去者送行时,压抑情绪已久的巴奈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
一直到所有人登船,大船的汽笛声都听不见了,她才死心离开港边,然后立刻买了上台北的客运车票。
她无法再独自待在这个充满悲伤回忆的花莲港,所有她爱的人:母亲、好友、恋人,都已不在这块土地上。
于是,她遵照与恋人的承诺去了台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一次。
她等了八年,在这期间努力学习新的国语,半工半读念完师范学院,取得小学教师资格。
但她和其它被海阻隔的人们一样,在当时政府保密防谍的戒严令下,连与海外取得联络一事都无法做到,最后只好死心,嫁给了从她上台北以来便对她诸多照顾的青年军人,从此绝口不提自己在花莲港名叫“巴奈”的那段过去。
爱着昭一的那个“巴奈”永远存在,但从今而后她只能以“潘乃莹”的身分活下去,才能不愧对与自己共筑家庭的那个人。
“昭一先生还记得寻找我的承诺,我很感谢。”向在场的众人交代完当年与日野昭一分别前后的经过,既是巴奈也是潘乃莹的纪家奶奶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谢意。“虽然造化弄人,最终我们无法聚首,但我努力地活下来了,还有了一群优秀的儿孙,知道他也是一样,我真的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