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需要她。没有她,他们过得很好。
雷利回到了他深深眷恋的大海,大海的险恶和刺激环绕着他。莫丹,你对他来说已经是可有可无、微不足道的了。
她沮丧地叹了口气,身子顺着树干往下溜,一屁股坐在长满苔藓的草地上。树枝上落下的雨水流进了她的脖子里,她毫无察觉。悔不该跑到这里来,真是傻透了。
雷利读完了,合上书,詹妮扑在他怀里撒娇。雷利站起来,把詹妮高高举过头顶,詹妮兴奋得大声尖叫。雷利又抱着她走出客厅。他已经不瘸了,莫丹忧郁地想,这也已经成了往事。
凹凸不平的树皮硌得她的背有点疼,裤子湿漉漉贴在腿上,雨滴像泪水一样顺着脸往下流。不过,她还是没忘了幽默一下:我可没哭。
雷利离开客厅十分钟左右。这十分钟对于坐在潮湿的杉木树下的莫丹来说,好像遥遥无期。真希望她从来没对父母讲过她要来这儿。这种愚蠢的举动她还从来没干过。要是现在她能一下子回到沙漠的岩石那儿,让她怎么都行。尽管沙漠不再给她带来安宁,至少会让她感到亲切。
她的心又一阵狂跳,雷利回来了。他往壁炉里添了根劈柴,拍了拍大黑猫,又走出客厅。回来时,一只手端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张报纸。他坐下开始看报。
回到车那去,一个声音在莫丹耳边低语。雷利永远不会知道你曾来过这儿。他不需要你。你瞧瞧他,有漂亮的房子,有爱他的女儿,有追求的事业,什么都有了,他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莫丹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呆在这儿,面对他,还不是干等着遭拒绝和蒙受羞辱吗?何必要等着这种结果呢?
离开这儿,莫丹,马上离开。
她一步一滑地退进林子,直到再也看不见雷利的影子。然后磕磕绊绊地穿过灌木,走到车道上。雨越下越大了。她的风衣说是防水的也不管事了。她被淋得像只落汤鸡,浑身冻得发僵,全部知觉和情感似乎都被锁定了。她终于走到停在公路旁的车边,手伸进衣袋里摸钥匙。
一辆汽车似乎从天而降,疾驰过来,雪亮的车灯刺破茫茫的黑夜和蒙蒙的雨幕。莫丹被突如其来的两道耀眼的光柱弄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刹那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会被这辆车撞得粉身碎骨!突然,一个急转弯,车子鸣着笛从她身边擦身而过,顷刻之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莫丹"啊" 的一声松了口气,身子靠在车上,险些一命呜呼了……只有一步之遥。
有惊无险的生死关头,倒让她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僵硬麻木的肢体也变得灵活了。一切迷惑与疑虑顿时变得明朗清晰。麦克的话没错,她在盐湖城的举动可以称之为逃跑,其实就是逃跑。
这一次她不想再当逃兵了。
她沿着路边跌跌撞撞地走着。即使发现雷利不爱她,会让她难以承受,她也必须先弄明白再说。豁出去了,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他真的不爱她,她会马上离去,在新墨西哥或者德克萨斯找一份工作,总之离缅因越远越好。
但当务之急是她必须先弄清事实。
她第二次艰难地穿过雨水淋淋的树林,来到雷利的房前,站在一棵高大的松树下,茫然地擦着脸上和头发上的雨珠。她得等十五分钟以后,詹妮睡着了,再去敲雷利家的门。
要是他撵我走,至少让我明白他不爱我。那样我就可以彻底把他忘了。
也许。
她身上发抖,不是因为阴冷潮湿。她把两只手揣进口袋里想暖和暖和,却只是徒劳。她苦苦地等候着,手表上的秒针一下一下地移动,时间慢得令人难熬。
如同在看一场电影,她看见雷利一把把报纸扔在地板上,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不时地把目光投向窗外黑沉沉的雨夜。她的心不由得紧缩了一下,想到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除了无可奈何地接受那个无情摧残它天性的栅栏以外,别无选择。莫丹紧咬着嘴唇,看他走到壁炉旁,站在那里,两眼紧紧地盯着炉中跳跃的火焰,一只手搭在擦得锃亮的木质炉台上,有节奏地打着拍子。
突然,像有谁一拳打在她心口上,她看见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炉台上,双肩颓唐地垂了下去。
他垂头丧气,精神沮丧,仿佛面对现实忍无可忍,却又不得不忍。
莫丹的心剧烈地跳动,胜过远处的涛声。她笔直地挺立在树下,已经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去做。她不顾一切冲过树林、冲过脚下的树根和岩石,直奔门口。她一心想的只是:回到雷利身边,尽一切可能把他从绝望中解脱出来。
雷利一定是从余光中看见了什么,他警觉地转过头,向门口走去。莫丹只顾往前跑,一不留神撞在一根干枯的材于上,膝盖着地摔在地上。尖尖的树枝在她的脸上划了一道口子,疼得她惨叫了一声,用手捂住伤口,爬起来继续向前跑。
门开了,一束灯光照进树林,晃得她睁不开眼。"谁?"雷利喊道。
莫丹摇摇晃晃地从树林走到车道上,低头看了一眼血迹斑斑的手。她又一次暗暗庆幸没穿那件新外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是我。"
"是你,莫丹?"
他像是遭到重击一般,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这是什么意思?他爱她吗?还是她的出现出乎他的意料。她凭什么那么自信,以为只要一见他的脸,一切就全都明白了?她向前挪了几步,"我……我来看看你。"她说。
你的聪明机灵都哪儿去了,莫丹。接下来你应该说外面正下雨,这才更巧妙些。
"你的脸怎么了?"雷利一眼看见了她脸上的伤口。"你的脸出血了。"
"是出了点血,"她有气无力地说,"反正不是演戏化的妆。"
"我看和演戏也差不多,"他冷冷地说,"在伸手不见五指、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的女人,鬼鬼祟祟地藏在我家附近的树林中。"
她万万没料到他竟会这样说,一时无言以对,想止住脸上的血,却弄巧成拙,鼻子、下巴、手指上抹得到处是血。
慌乱中,她想到沙漠,唉,这是何苦?干吗不老老实实呆在沙漠里呢?
雷利走下台阶,朝她走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头衫,一条褪了色的牛仔裤,步履轻快洒脱,让已经习惯于他跛行的莫丹耳目一新。莫丹一动不动地站在车道上,像被钉子钉在原地。雷利走过去,刚要抱住她的肩膀,她却躲开了,烦躁地说:"别碰我!"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在雷利身上,他退了一步,停住不动,雨珠落在浓密的头发上,闪闪发亮。莫丹又说:"我是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得先和你谈一谈。"
他充满敌意地看着她,就像在柽柳树林里霍华德看她的眼神一样。"进屋去吧。你不会想让我们在这儿挨雨淋,都得肺炎吧?"
"我知道我在干蠢事,雷利,"莫丹的喉咙有些硬咽,"对不起。"她低头看看自己,惊讶地说:"我这个样子活像只落汤鸡,是吗?"
"被淹死的耗子我见过好多,也就是你这副模样。"
他浑厚的声音使她为之战栗。他那独特的声音,即使充满敌意,也永远富有磁性,永远让她喜欢。她从容地走过他身旁,迈上台阶,走进一个宽敞的走廊。走廊里挂着一大一小两件油布雨衣。黄色的小雨衣肯定是詹妮的,大雨衣无疑是雷利的。"詹妮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