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君印是唯一能封印他的人,那么失去封印的他,不啻是个恶灵。
众人一听皆震愕不已,因知道昕岑向来言出必行,一个命令使得千万人死去,在他眼中,并不是什么大事。那么定国庵和她们,只怕是真的活不成了。
他极其温柔地环抱起君印,缓缓地垂下眼帘。“来生吧!我们来生一定能相守的。你不会再想出家,不会再介意自己的身分,也不会再拒绝我了。”他轻柔地以脸颊摩掌她冷冰的面庞。
他单手扶抱着君印,另一手则从怀中拿出匕首,再三翻看后,才含着笑将它拔离鞘中。青色的刀锋,像呼应着主人的悲愤,发出凄厉的邪光。
看着他的举动,众人皆屏住了呼吸,不敢稍动。没有阻止的勇气,亦没有逃的气力。
“皇上,你别……”最大胆冷静的仍是长师姊,她方要开口劝阻,就被昕岑眸中的邪光震得说不出话来。
“别自寻短见吗?我还不会死的。在以天下人为她送丧前,我是不会过去那个世界的。”昕岑冷笑道。
“天下人……送丧……”长师姊茫然地低语,最后才骇然地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话。
“皇上,你不可以这么做。自残而亡已是重罪,你何苦再要为君印造孽?”她焦急地劝道。
昕岑没理会她的话,转向君印苍白的脸容,温柔和悦地漾开笑。“你等着,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了。既然极乐世界不收留我们,那就一起到地狱去吧。”只要能和她在一起,他不会在乎是否身在地狱。
可是同时,他的眸子,却不知为何而染湿。那液体流出他的眼眶,顺然地滴在君印苍白的面上,仿佛落泪的不只他,还有她。
※ ※ ※ ※ ※
方圆师太就在此时步入殿中。听着昕岑言轻语重的誓言,看着他无神而悲伤的眼,不由得深深动容。
她竟在昕岑身上,看到了永远的情感。她原以为昕岑对君印仅是一时的悸动,时日久了,情也淡了,昕岑就不会再想起君印,所以他才会在君印死后,独活了六十年。
没想到她全错了!昕岑是为了要天下人替君印陪丧,才多活了六十年!而她枉为神佛转世,竟没看清这一切……
“你后悔了吗?”师太忽看向昕岑身后,一个飘浮的白色光点。那光点黯然地明灭了下,似乎在述说着抱歉。原以为死亡可以解决所有的烦愁,没想到竟带来更大的浩劫。如今后悔,又能怎样?生死相隔已不再是她能控制的。
“是吗?那也只有这么办了。”方圆师太喃声自语后,挥手要众人离开殿中,只留她和这对苦命人。
她沉吟了片刻,才弯下身,直视环抱着君印的昕岑。
“皇上,若以性命相抵,换君印不死,你愿意吗?”
正在失神中的昕岑,听到她的话,微微怔了一会儿。“什么?”
“君印的阳寿未尽,是故鬼卒并未来拘她的魂魄。”她的话声顿了顿,看向他身后的光点,眸中散发笃定的光芒。“如果现在施法,将你的年寿均分予她,或许她还能活,但只有二十年。”
“二十年?”他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如今却不得不对它有所冀望。
“自尽乃是重罪,要偿其罪才可转生,要减寿十五年。君印本也只剩五年阳寿,所以还需减你十年寿。要让她转阴为阳,又要耗去你十年寿。剩下的四十年寿命,均分予她后,你们两人仅存二十年的光阴。正确的说,是二十年一个月又四日三时辰。”
二十年,说长并不太长。说短,也够他们相依相守了。
“好!我答应。”昕岑急切地点头应道,抱着君印的手,不自觉地环紧。
她与他,今生还有未来吗?
“但你要誓言一生一世对她心意不变,若有违背,罚你暴毙当场。”这个誓言,就是多年来,此术未曾成功过的原因。谁能真心爱着另一个人生世不变?当红颜老去,权势名利都不再重要后,情爱也会渐行淡却。
“那有何难?除了君印,今生我再不会对谁动心,若有违背,就以命相抵吧!”昕岑笑得自信满满,今生永世,君印是他唯一的悸动爱恋。
“不过成功率不足一成,且此术有史以来,从没有成功过。但只要试了,不论成功与否,你都只剩二十年寿。”方圆师太最担心的也是这个。
“那也总比我一人独活六十年来得强。”他坚定的眸光直视着师太。
“好。”师太亦被他的自信所感染,微微一笑,或许真能成功也说不定。
原本,她是想伴着君印一起离开人世,那孩子太过软弱,如果没有人在身前扶助着,她怕那孩子会无法生存,但这个任务看来可以交给皇上了,而这个法术无论成功与否,她都将付出相当的代价……
“请跟我来。”师太含笑着,要昕岑抱着君印走入后山的一个石洞中。
小小的洞中,奇异地没有火光照耀,亦没有阳光射入,却亮如白日。昕岑没有心思凝神细看,只是依师太之言将君印放在洞穴中央的圆阵中。
君印的容颜依旧平静,就像是熟睡般。
方圆师太静静地看着昕岑,将一杯水酒交给他。
“喝下这杯酒后,你将会和君印的魂魄一起到地府之中。届时,你什么也不用说,只要好好抓着君印即可。”师太肃穆的神情,令昕岑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这术成功不易,就在于简单,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你和君印,你走后,我会接着下去,事成之后你或君印都将记不得地府之事。”说着她将一条红绳,分别梆在君印和昕岑的脚踝处。
轻轻地将水酒交给昕岑,神情幽然地看他喝下……
若天有眼,他们该相守的,这术必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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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并非一件难事,难的是,之后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沉重地躺在炕上,一阵难以承受的痛苦后,心口猛地跳了起来,而四肢百骸却仍是一片死寂。
在意识清醒的同时,她的口中似乎欲说出什么话语,但出现的声音,低哑一如呜咽。她这样躺着,直到目光看得见一片光亮为止。
她已分不清,那片渐渐增强的光亮,究竟是黎明的朝阳,或是重生的光辉。及至分得清时辰,日早已偏西。
她还记得魂魄飞出躯体的须臾间,心口刺痛得几欲死去,看着当时几乎疯狂的昕岑,只觉无尽的悲哀。
但重生,什么也没改变,仍是一种苦难啊……
君印只觉黑暗像一张无形的网,又将她密密包裹住,她挣脱不开,只能无助地下沉……
※ ※ ※ ※ ※
再清醒时,她只觉头昏眼花,什么也看不清楚。
隔了许久,她才依稀看见光线一丝丝地由窗棂射入,从强度看来,现在应只是凌晨时分。
“你醒了——”她才想再闭起酸涩的双眼,师太的声音就出现在她耳边。
“师太……”微弱地唤了声。
“你已睡了三天三夜,我都以为你醒不来了。”师太的语调中,带着些许的疲惫。
“师太……我……”开口的瞬间,脑中似是遗失什么,拼凑不出想问的句子。
“你重生了。”方圆师太沉吟了一会儿,才决定将事实告知她。
“为什么?这不是背天行事吗?”
她虽未曾习过五行咒法,但也知道将生命赋予已入黄泉之人,是天老爷才有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