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现在不忙,我希望你能留下来,帮我整理这些明天要用的财务报告。”
“可是这是公司的最高机密,限阅的对象只有董事长及财务部的高级主管,我——还不够资格参与。”
“如果说我信任你呢?”
“我——”陈太太受宠若惊的样子令倩宜久久都不能忘怀:“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我很愿意试一试。”
看样子华德金在这儿是个暴君!他似乎谁都不信任,连最亲近的秘书也不例外!倩宜这样想着,但几乎是立刻的,另一个念头马上闪进她的脑海:
他不但在这里不信任人,在家里又何尝不是——
但——现在想这些已经太晚了!倩宜对自己说,然后她立刻振作起精神,对陈太太说:“去拿张椅子过来,我们开始吧!”
一整天下来,倩宜精疲力尽,可是精神上,反而比在家里过得充实,当她不在刺鼻的药味与病人旁边打转时,她得以充分发挥她的潜力。
等她和陈太太把该做的事都告一段落,她这才发现已经都快晚上七点了。
“真抱歉,把你拖得这么晚!”倩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不要紧!”陈太太轻轻摇摇头,“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倩宜这才猛然想到华德金曾跟她提过,陈太太年轻时就守了寡,儿女们也都大了,现在一个在西德求学,一个在新加坡从事建筑,只剩下她一个人。
陈太太走后,倩宜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中央系统的空气调节关了,加上屋子空旷,她又一人独处,平添了不少寒意,但是她坐在这儿,反而觉得比在家里自在得多。
她不想回家。家——只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她叹了口气,脱掉鞋子,选了个最舒服的角度倒在那张大皮椅子上,用手枕着头,浏览着整个办公室。但过了没多久,一股罪恶感就悄悄地爬了上来,她怎能不回家呢?华德金生这样重的病,正需要她的照顾……
她对自己摇了摇头,立刻穿上鞋,套上外衣,提起装满了文件的公事包,伸手按了通知司机的铃。坐进车厢里,她有种浑身瘫痪的感觉,不自禁地闭上眼睛,没想到一会儿就睡着了。
“夫人!夫人!”待司机到了,停下车轻声唤她,她才勉强睁开眼。
真是好险,如果不是江明汉一直坚持不准她自己开车,说不定刚才她就因为一时的困倦而惹出麻烦来了。
“谢谢你!”她下了车,诚心诚意地对这个忠心耿耿在地下停车场守候了一天的司机道声谢。
“先生还好吧?”她把外套交给等在门口的管家。
“一直很稳定,夫人!老夫人来了。”
老太太?倩宜吃了一惊,管家所指的老夫人正是华德金的母亲。
“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她不许!她说不要打扰你工作。”
糟了!倩宜心一沉,华老太太是个一等一难缠的老太婆,平日长居欧洲,只有在圣诞节才回来跟儿子媳妇过节,现在她突然回来,一定是知道了。
“我去看先生,你禀报老太太,我看过先生就来见她。”
“是!”
她走向华德金卧病的房间时,心跳得很快,虽然她什么事也没做,但是愈接近他,心里那份罪恶感就愈加的深……
特别护士开的门,现在是三班制,只要稍有动静,华德金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老太太下午来过两趟!”叫做小乔的护士说:“她起初很不满意,但医生跟她解释过后,她就不那么生气了。”
老天爷,一切已经够糟的了,老太太又跑来搅和,更是乱上加乱。倩宜叹了口气,但这也没办法,谁教她是华德金的母亲呢?
她俯下身凝视着丈夫,他睡得正熟,还像从前一样有着重重的鼻息声,但是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企业界强人,在这些日子里,他迅速地老了下去,那份憔悴,使人不敢相信他曾经是如何的生龙活虎。倩宜弯下腰,突然发现在他的鬓边有无数的白发正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她心里一阵酸,莫非——这就是她不愿意来见他的最大理由?她问着自己,她简直没办法忍受他变成这个样子。不管他以前是个暴君也好,是个抵制她心灵成长的人也罢,她都不忍心他变成这个样子。
更可怕的是未来。她立刻记起医生对她所说过的话——即使他能勉强熬过,他的后半生也将残废……
这是多么大的打击?幸好他后来一直都在昏迷状态,否则……她简直不敢想下去,用力咬着唇,唇上挣得一片雪白。
第五章
慈禧太后!
这是江倩宜见到华老夫人的第一印象。那时候她才新婚,年纪又轻,若不是本身的教养气质都是一流家庭中培养出来的,一定会给这个充满权威的女人吓了。
不过那次的会面里,慈禧太后对这个年轻的媳妇还算满意,尤其是她显赫的家世,太后还私下对儿子说过:“江显群肯把女儿嫁给你,一定相当看得起你。”
华德金对母亲这句褒奖也十分得意,不止一次拿出来跟倩宜说。现在回想起来,倩宜觉得他们的心态实在很奇怪,但是她不能够对这桩婚姻产生任何怀疑,毕竟,父亲给她选的对象没错,多年来,她都在美满的婚姻中倍受呵护……
她到客房时,太后大人果然严阵以待,那双精光毕露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着她,“德金是几时出的事?”
“月初。”
“为什么不通告我。”
“德金一直在紧急状态,还迸发了肺炎,那些日子我急得不得了,但是怕您知道后一时没办法赶来,反而干着急,所以到他病情整个稳定下来,才写了封信向您报告。”
“喔!”慈禧太后的怒火稍熄。“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礼拜六,我想现在正在途中,再过两天就应该到了。”
“德金生病,你怎么不在家!”紧接着,太后又有了第二个问题。
“自从德金病后,公司的事就耽误了下来,大家束手无策,又一时找不着代理人,只好暂时由我代表德金。”
“你懂吗?”
“难道医生没告诉您,德金他——”
“他怎么样?”
“他不会好了!”
“你胡说!”
“是真的,医生说即使他能好,也是——终生残废。”她的声音愈来愈小。
“我不信!”太后声震屋瓦的嚷着。
“妈——”倩宜这些日子的疲累终于在这一瞬间爆发了,她情不自禁地哭了出来。“我也不信,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真的累了,倦了,崩溃了!
“不要哭!”太后被她这一哭吃了一惊,但立刻就镇定下来,紧缩着那张国字型脸孔,又紧皱着那两条即使年老也不减威严的眉,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地说:“这都要怪你,为什么不早点通知我,等事情闹成这样,才说没办法,哼!现在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倩宜吃惊地抬起头。
“这儿的医生既然治不好他,我要把他送到美国去。”
“可是医生说他还不能移动。”
“我不能在这儿等到他能移动,你懂吗?他是我的儿子,我可不能眼看着他后半生残废。”
“妈,您这样做会害死他!”倩宜为婆婆乖张的决定先是骇然而后哀求。
“他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害他?”太后嗤之以鼻地瞪着倩宜。
老天!倩宜心中哀叫一声,这个有权有势的老妇人,真是愈老愈糊涂,简直到不讲理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