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世瑾见状,想到泉水村以甘泉着称偏酿不出好酒,但母亲却如此急切要喝,反倒好奇了,于是他也示意侍女为他斟上一杯,坐在黄氏面前与她对饮。
「这酒……」洛世瑾啜了一口皱起眉来,看着杯中色黄带浊的酒水。「确实不过尔尔。」
黄氏点点头,「确是如此。咱们泉水村的酒一直都普普通通,这么多年了味道也没有变。」
所以母亲喝的是回忆,不是真谗了酒。
洛世瑾恍然,将杯中的酒饮尽,便让侍女将酒撤下。
黄氏有些可惜的看着被拿走的酒坛子,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村里酿不出好酒,所以酿酒去卖的人才慢慢少了,像咱们回村时遇到与人发生冲突的那家脚店,也是自娘小时候就在了,现在卖酒的应该都是你这一辈人了,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说到那家脚店,洛世瑾就想起那眼神桀惊不驯的少女,不由薄唇一抿,「那经营脚店的女子行事似乎颇为冲动,脾气也不甚好,动手打人时眼都不眨一下,还与前去劝架的明砚吵了起来。儿子与她交谈过两句,还被她以马车撞破了酒坛为由索要五百文,才愿意让道。」
「听你言下之意对那女子似乎颇为不认同,不过你可有问过她为何打人?可不是占上风的就一定是施暴者,说不定人家有什么苦衷?不能这样就认为必然是那女子的错。」
当时马车离了一段距离,真正发生了什么事黄氏并不清楚,然而她也是乡下出身,心知乡汉不比京师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欺负人都是直接又粗暴,所以萧婵能凭武艺不受欺凌,她反而欣赏。
若是她有那般高明的武艺与揍人的气魄,说不定在京师时就不会过得那般憋闷了。
洛世瑾却是对母亲的话颇为不以为然,「儿子并没有说就是她的错,只是身为女子,她确实是出格了些。儿子就要在泉水村开办学堂,如果前来学习的学子都像她这般性子,只怕下一个被打的就是我这夫子。」
黄氏失笑,「怎么可能?在京师里想打你的人还少?哪个打成了?」
洛世瑾面不改色,眉梢却几不可见的微微一抬。恰好侍女在此时送上茶点,他便顺势告了退,前去观看学堂修缮的情况。
黄氏老宅是一座标准的三进宅,一屋一院都是按照京师的传统所建。黄氏住在最内一进的正屋,洛世瑾则是住在二进的东厢,西厢被他改成了一个大书房,至于第一进被他用垂花门与后宅隔开,打通了整排倒座房做为学堂。
因着泉水村里会来学堂就读的孩子大多只是开蒙,他手下的小厮包括明砚都是饱读诗书的,日后授课就由他与几个小厮轮流来。他虽然想回馈乡里,帮自己找个明正言顺留在村里的理由,却不想把自己完全绑在学堂里。
然而当他在倒座房逛了一圈,确认工时无误后,却发现老宅的大门外蹲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孩童,那孩子一双大眼清透澄净,穿的衣服老旧却干净整齐,巴巴的直往学堂里看。
这样的眼神似乎在哪里看到过……洛世瑾思索了片刻却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也不纠结于此,迈步过去。
「你在看什么?」他蓦地开口问。
萧锐见洛世瑾身着长衫戴着朴头,文质彬彬,举手投足都有种说不出的高雅,村里根本没有这等谪仙一般的人物,不由垂手下拜。
「拜、拜见夫子。」萧锐不伦不类的行完礼后,便一脸崇敬的直看着洛世瑾。
洛世瑾在京时,不时有人对他投以热切的目光,但那大多包含了一些嫉妒、妄想或是其他意图,令他颇为不喜,像这孩童如此真挚又无邪的眼神,他还是第一次感受,所以他淡淡地一笑,「没错,日后我便是学堂里的夫子,你蹲在这里看什么呢?」
萧锐老实道:「我在等学堂盖好呢!我姊姊说要送我到学堂读书识字,我都要等不及了。」
如此殷殷向学之心,又让洛世瑾的笑容温暖了些,这孩童看上去聪颖又灵巧,倒也让人起了惜才之心。
「你这么急着读书识字做什么?」
原以为会得到做大官赚大钱之类的答案,想不到萧锐正经八百地答道:「我读书是为了要明事理,日后才能分得清对错,不会随便被人骗了。」
小小年纪这般通透,远出洛世瑾的意料,他更好奇地问道:「你读书难道不想考科举做大官?」
萧锐腼观地摸摸自己的头,「科举很难吧?如果考试考得过,自然就去当官,若是考不过,我也有了学识,至少能当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这番话简直说到了洛世瑾的心上。他虽然年轻,但在官场浮沉了几年,也曾处于最高的殿堂,看尽了一切争权夺利。那些官员勾心斗角,争得你死我活,都已经忘却了自己当年读书识字的初衷,忘却了书中圣人之言是教人为善,反不如这孩子来得清醒。
他感慨万千地看着萧锐,「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
萧锐摇了摇头,「是姊姊教的。」
这孩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到姊姊,足见他应是由姊姊教养……一个温柔婉约、知书达礼的女子形象瞬间跃然洛世瑾的脑海,令他好感骤生。
「孩子,我期待你来上学。」他意味深长地道。
村里学堂按部就班的改建着,乡道上的萧家脚店内,萧婵也如火如荼的忙着将新酒上架。
这么多年来她偷偷的钻研酿酒技术,也曾拿过好些到镖局请旁人品尝,皆得到了不错的回响,如今她累积下来能拿出去卖的酒水也有了十几大坛,若每个路过的商旅乡人都向她沽一斗酒,估计能卖个十天半个月,而等到十天半个月过去,她新酿的酒也可以开封了,就能保证供酒源源不绝。
只是如今她酿的酒水用的还是村里的老方法,在她手上味道虽然大有改善,却总觉得不够劲。
如今端午时节,天气开始进入最炎热的阶段,恰好适合制作新酒,这一回她打算废弃以前的老方法,改良她从草原人身上学来的酒方,自己琢磨出一套蒸酿之法,于是她这几日都泡在了脚店后的酒窖里,从酒麴开始制作。
酒麴的原料是小麦,她先将小麦研碎,然后加入去年特地留下来的母麴和适量的水,搅拌之后放入特制的木盒」盖上盒盖用力按压成块状。
这酒麴块的形状大小、紧实程度都有一定要求,压了几块后,她发现自己双手都在发抖,最后灵光一闪,将脚洗干净,套上脚套,整个人踩上了盒盖。
结果这样踩出来的酒麴块,无论大小或是紧密程度,都相当符合她的要求,还省力不少,让她惊喜不已。
不过虽然找到了省力的法子,光是制作酒麴块仍让她忙了好些时日,毕竟她只有一个人,且不管是磨料还是踩麴都需要经验及手感。
待所有酒麴块做好,她便用稻草包覆,整齐地堆在了仓库里,再于上头洒上水,一个半月之后才能将稻草仔细清除,其间这仓库必须够热,做好的麴块才能呈现金黄色泽,也是因为这样,她才选在端午后施作,酿出的酒自然口味更上一层楼。
做好了制新酒的准备,她赶在五月底重新将萧家脚店开了起来。
这么多年以来萧家脚店开门时间不定,有时甚至一休息可以长达几个月,时常路过的商旅们也都习惯了,然而这一日脚店重新营业,不仅店里看起来洁净了许多,卖酒的也从老头换成了年轻姑娘,让不少人起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