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她陪着大腹便便的娘亲来到菩提寺上香祈福,她记得,她便是在这一天遇见那托钵僧。
一如那天,娘亲给了她十几文钱,让她到寺外布施给那些可怜人,她打算分了钱,以仅剩的一文钱买两个菜包子,心里忖度着,买完包子只要一回头便能遇见那托钵僧。
她想,若再看见他,她一定要好好感谢他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
买了菜包子,她一回过身,看见的却不是那年遇见的托钵僧,而是两名衣衫槛楼的小乞儿。
那两名小乞儿,一个与她年纪相仿,一个大概只有六、七岁,两人正望着包子摊上那冒着热气的蒸笼,猛吞口水。
见状,她毫不犹豫的将手上两个菜包子递上,“拿着吧。”
两名小乞儿讶异又怀疑的看着她,不敢接过。
“你们拿去分了吃吧。”她抓起其中一个小乞儿的手,将那用油纸包着的菜包塞进他手里。
“是……是真的吗?”那约莫六、七岁的小乞儿眼睛发亮的看着那热腾腾的包子。
她一笑,摸了摸他的头,“是真的,快吃了吧。”
“姊姊,谢谢你。”两名小乞见原本悲苦的脸上绽开了笑颜,连忙一人分了一颗菜包,迫不及待的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姚沐月听到香月夫人的声音传——“沐月——”
她循着声音望去,看见的是香月夫人及傅天抒。傅天抒手里抬着一只篮子,看来也是陪他娘亲来上香的。
这跟她原本预期的不一样,她以为自己会再遇上托钵僧,可托钵僧从头至尾都没出现,反倒让她遇上了傅天抒跟他娘。
姚沐月微微弯腰欠身,“香月夫人,您好。”
香月带着儿子走了过来,眼里满是笑意,“沐月,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沐月将包子让给两名小乞见的一幕,她全看在眼里了,知道自己的未来媳妇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悲天悯人的胸怀,她既欣慰又欢喜。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香月问。
“我跟娘来上香,娘正在寺里求签。”
“原来如此。”香月温柔的一笑,“想要祈求顺产吧?来,咱们进去找你娘吧。”说完,她牵起了女孩的手。
进到寺中,他们轻易的便寻到了周翠环。香月与周翠环聊了起来,忘情的将姚沐月跟傅天抒扔在一旁。
“唉。”突然,傅天抒开口对她说话,“到那边去坐吧。”
她楞了一下,难掩讶异,毕竟他从不曾主动对她示好。
“走啊。”他催促一声,径自朝大殿旁走去。
见状,她立刻跟上。大殿两旁有供香客暂时歇脚的长椅,两人在椅子上坐下,只是两人之间还空了个一人可坐的空间。
他没说话,只是望着正在跟她娘亲聊天的香月夫人,而她觑着他的侧脸,发现他唇角微微勾起,脸上的线条十分温柔和缓。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将头转向她。她怔住,视线闪避不及的看着他。
“你……”他细细看着她的脸,皱了皱眉头,“你跟彦生真的很相像。”
“嗄?!”她一惊,立刻心虚的将脸别开,干笑,“呵,常有人那么说。”
真是大意不得,看来她还真的不能靠他太近。
不成,她得转移话题,她话锋一转,“你今天好像很开心,有什么好事吗?”
他回神,转头往他娘的方向看去。“因为我娘很开心。”
好个孝顺儿子!他娘开心,他就开心了?
“昨个儿我在学塾拿了优等回去,我爹十分欣喜,还当着大娘的面前夸我娘教子有方……我娘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在大娘面前抬起头来。”他继续道,“我所有的努力为的就是看见我娘脸上那一抹安慰的笑,她在傅家得不到的尊重,只有在我给她挣脸的时候,才能短暂的得到。”
第4章(2)
姚沐月没想到他会跟自己说这么多,更没想到得到优等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她忽地想起从前的事,在她未进文成塾前,他是学塾里的优等,可她进了文成塾后,他优等的位置就得让给好胜的自己了。
顿时,她明白了一件事。他厌僧她,不只因为她是姚家大小姐,也因为她抢走他的头衔,教他无法再带给他娘亲一丝宽慰。
原来所有的不幸及悲剧,都是从这么小的事情累积而来。从小到大,他到底受了多少委曲,又因为无力保护自己的娘亲,而背负了多重的心理负荷。
他不是个不懂爱人的人,只是当他努力爱着某人的时候,便注定要伤害其他人,而她,便是在不知不觉中伤了他,然后被他所伤。
想起过往种种,她忍不住流下眼泪。正如托钵僧所言,这真是一段孽缘。
看见她泪水盈眶,傅天抒一震。“你哭什么?”
自己竟在十二岁的他面前掉泪,让姚沐月觉得很丢脸,连忙别过脸,“没什么。”
“你该不是在可怜我吧?”
“不是可怜。”她撇过头,看着他,想解释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觉得……”
傅天抒定定的注视着她,“觉得什么?”
“没什么,只是替你跟香月夫人难过。”她说。
“那不就是可怜吗?”
“不是,那比较像是……像是……”她竟然在十二岁的他面前辞穷!
正在她说不出话来的同时,他笑了。
她楞住,疑惑的看着他,“你笑什么?”
“彦生说得对。”他笑视看她,“你跟我大娘是不一样,我大娘没你这么善良,她绝对不会施舍包子给乞儿……也绝对不会为我跟娘难过……
这是第一次,他跟她说了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她感觉到他接受了她。
“天抒!沐月——”这时,他们的娘亲相偕走了过来。
见姚沐月眼睛湿湿地,香月陡地一震,惊问:“沐月怎么哭了?天抒,你欺负沐月?”
傅天抒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驳并解释,沐月已开口澄清,“不是的,天抒没欺负我,是我……是我自己……”说着,不知怎地,眼泪又扑簌簌的落下。
想到过往的痛苦及悲伤,都是因为这样的小事而累积起来,她真觉得怅然及懊悔。
如果当年她没进文成塾,没抢走他的优等、迫使他连这么一丁点让娘亲宽慰的事情都办不到,他们的未来是不是会有全然不同的发展?若她能体谅他的难处,有处理这些事情的能力及智慧,是不是他们就能……
“沐月?”周翠环向前轻揽着女儿的肩,柔声安慰着,“怎么了?你这孩子。”
姚沐月紧抓着母亲的袖口,抽抽咽咽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香月将手绢交给了儿子,跟他便了个眼色。
傅天抒上前,拿着手绢擦拭她脸上的泪。她抬起泪湿的眼脸,惊讶的看着他,他却对她一笑,在这寒冷的冬天暖了她的心。
“哇!哇——”
初春的一个早晨,厢房里传来娶孩响亮的哭声。
“生了!生了!”姚晓风松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笑意,“沐月,你娘生了。”
虽说就算仍是个女娃,他们也会欣然接受,但姚沐月知道,他们都盼着这胎能生下将来可继承家业的男孩,只是这一回,爹娘的希望还是落空了。
这时,产婆从房里走了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姚老板,贺喜姚老板,夫人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儿,是小少爷!”
姚晓风惊喜的瞪大眼睛,“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