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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愿意维持这个姿态为她当枕,又不舍她歪著颈子,以不舒服的坐姿久睡,他横抱起她,置于三张合并大床的最外侧,她背脊才沾上床,立刻侧滚半圈,抱住衾被,趴著不再动,稚气的动作,像极了可爱小娃儿。

  古初岁坐在床侧深觑她,将垂落她鼻前的鬓丝撩至她耳后。

  本以为,他只把当铺视为暂时躲避之处,在这里静静待满三个月,三个月之中,再思索下一步,时间到了,便离开,他不会与谁有太多交集,不会泄漏太多私事,却在不经意之间,他靠近她,渴望她时时留在这里与他相伴。

  他的人生里,孤独一人的时间太长,但也早已习惯,他并不认为痛苦,一人吃、一人睡、一人毒发蜷缩时等待死亡、一人……



  你不吃肉?我不吃菜耶,这一盘我们一人处理一半,胡萝卜归你,肉归我。她如获至宝地分起左右两边,还殷勤替他夹胡萝卜丝,要他别客气快吃,然后,自己享受软嫩嫩的肉块,一脸满足快意,一脸眯眸开心。

  开始觉得,这样吃起饭来,快乐许多,并桌而对的另一张容颜,笑得比拔丝红薯更香更甜,以往,他几乎不曾在用膳时说过话,他总是默默吞咽饭菜。

  吃,只为解饥饿,即便灼伤的喉头如此疼痛,仍是不得不吃。现在,他会期待下一顿饭、期待顶开两扇门板的人会是她、期待她会替她自己盛满白饭坐下,代表著她这一餐,会留下来,与他一块儿用。

  开始觉得,身旁有个她,他会感到莫名雀跃,没看见她时,他会像遗失了心爱之物的孩子,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开始觉得,他很害怕她讨厌他,那恐惧,超乎他自己想像的巨大。

  好希望将她留在身边。



  一直,在他身边。

  心底,有个声音,正如此巨大地咆哮著。

  他抓紧胸口,低声细语,对自己说:“静下来,你为何躁急?为何看见欧阳妅意,你会反常地蠢蠢欲动?”

  回答他的,只有渐趋平稳的心跳声。

  欧阳妅意翻个面,双臂慵懒地大瘫在三张并放的大床上,右膝微曲,蓝色丝裙挂在白皙小腿上,美得犹如峭壁飞瀑,倾泄飞瀑是蓝水丝裙,峭壁则是她纤美无瑕的玉腿——下一刻,玉腿轻蹬,试图将碍事的绣鞋蹭掉,但没能成功,她状似睡熟,没一会儿,玉腿再蹬,和绣鞋杠上,好不容易右脚绣鞋被踢飞,打中床柱,滚到床脚下,五根白玉小脚趾大获全胜,露出来嚣张招摇。

  他拾起绣有鲜艳花鸟的小鞋,干脆帮她把左脚绣鞋也轻轻褪下,让她得以好好睡。正欲将它们并拢齐放在足踏,身后门扉却“砰”的一声,被人粗鲁踹开,若不是欧阳妅意睡在他眼前,他会认为是她,开门的方式与她如出一辙。

  一个面生男人,大刺刺跨进客房,本来粗犷脸庞上挂著清楚可辨识的笑容,在看见古初岁手上拎执的绣鞋及躺平榻上酣睡的欧阳妅意时,笑容不见,杀气迸发,一箭步冲来就揍人——

  “我尉迟义的妹妹你也敢动?!”钢铁般的硬拳直接击中古初岁腹部,不谙武艺的他,闪避不及,无法可闪地挨下这拳。

  被如雷喝声惊醒的欧阳妅意弹坐起来,睡眸还迷迷蒙蒙,却见尉迟义在打古初岁,她蓦地完全清醒,挡不到尉迟义的第一拳,但第二拳她连忙伸手去承接。

  “义哥!你住手!”她格开尉迟义的右拳,再阻挡他顺势飞扫过来的凶腿,以臀儿将古初岁顶往自己身后,护著。

  “我打死这个色鬼!”他尉迟义生平最恨以下流手段欺负姑娘家的畜牲!

  “有话好好说!”

  “说?他都快把你脱光了还有啥好说?!”尉迟义现在唯一想说的那句话叫——纳命来!

  “脱光?”欧阳妅意低头看自己,包裹娉婷娇躯的衣著完整,连半寸肌肤也没裸露,脱光这两字从何而来?

  “人赃俱获,不容他狡辩!”

  顺著尉迟义火大的食指方向望去,古初岁除了一双拿在手上的湛蓝色小绣鞋外,哪有什么活该被殴打的罪证?

  “我想帮你褪下绣鞋,好替你盖被子。”古初岁苦笑,“只是,我来不及做完。”就被莽撞杀入的尉迟义痛殴一拳,到现在他仍无法站直身躯,非常……非常的痛,五脏六腑好似被打得移位。

  “听见没?!你都不先问清楚就打人!”欧阳妅意转向尉迟义吠吠叫。

  “不是他把你弄上床的吗?一个男人把女人弄上床还能干啥?!脱完鞋子接下来就是脱衣裳!”尉迟义是男人,熟知男人劣根性!

  欧阳妅意露出一抹“你太小题大作”的嫌恶鬼脸:“拜托,我不也常常睡你床上,你说,男人和女人在床上还能干嘛?”七岁前的她,因为怕黑,不敢一个人睡,便每夜抱著枕,轮流去敲公孙谦、秦关或尉迟义的房门,哭著央求与他们同挤一床——夏侯武威不在陪睡名单中,他忙著去陪另一只睡。

  男的,女的,在床上,能做什么?

  睡觉呀!

  公孙谦睡癖最好,一躺下,到早上都还是维持同一种姿势,不打呼、不梦呓、不与她抢被子,一人睡一边,相安无事。

  秦关睡癖中等,喜欢背对她睡,但会将大半的被子留给她盖,她曾经睡到一半,被突如其来的呓语声吵醒,发觉秦关似乎作了恶梦,喃喃喊著谁的名字。

  尉迟义睡癖最差,或许是他不习惯床的另一端有别人睡,常在熟睡之后一脚踢她下床,清空床铺上所有障碍物,很多次她早晨醒来都发现自己趴在足踏,吹了一夜冷风,臀儿上有淤青脚印一只,再不然就是被梦见练武的他,当成沙包开扁。

  “我还没骂你,你倒先跟我顶嘴?我和你、你和他,是一样的吗?!”三人间的关系应该有很大落差吧!他和欧阳妅意等同于亲兄妹,只差从同一个娘胎生出来罢了,但那个男人是啥东西?来到当铺没几天,已经想拐妅意上床吗?尉迟义越吼越火大:“你跟我睡是理所当然,你跟他睡算什么?!”都忘掉当初半夜尿床,是谁替她洗被单吗?!都忘掉当初是谁绑著两根粗辫,挂著两行眼泪鼻涕,紧拉他衣角,软软奶童音说“义哥,你最好了,妅妅长大要嫁给你”?!

  “我没有跟他睡,我只是不小心吃早膳吃到睡著,他抱我到榻上让我好好睡一觉而已。”欧阳妅意猜测道,看看古初岁,他轻颔,证实她全数猜对,她察觉他脸色有异,以为是挨了尉迟义一记硬拳才痛得变脸?忽略了是尉迟义那番教人误会的话语,让古初岁细致秀雅的容颜,染上薄薄灰霾和失望。

  “你一点自觉也没有?胡里胡涂在男人房里睡得毫无防备,万一被怎么样了看你怎么办!”尉迟老嬷嬷碎嘴叽叽喳喳连珠炮,炮火改为轰炸自家不肖死小孩。

  “他是能对我怎么样啦?”欧阳妅意身处男人堆,当大家全是好哥儿们,哥儿们之间,只有交情,没有奸情。

  “你——”尉迟义气结,恨死了自己从小教养她时,忘了教她学习寻常女孩该有的矜持羞怯,忘了拿女诫这类八股书给她长智慧,忘了再三提醒她——你是女的!

  “话说回来,义哥,你到客房来有何贵干?”找她有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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