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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一早,虎标领着弟兄,又去找犬戎寨的麻烦,听说前几天犬戎寨去洗劫西京首富,收获不少,身为犬戎寨的死对头,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武罗不好推卸虎标「最后大干一票,是兄弟就给我一起来」的命令,拿起龙飞刀,跟着一块儿去了。临行前,按照往常轻吻她的唇,要她乖乖等他回来,她柔顺颔首,再三叮嘱他千万要小心。

  最后一次的为他担心受苦,接下来的平静日子,已经不远了。

  「呀……该去帮忙弄午膳,武哥他们也快回来了。」连秋水甩去不舒服的昏眩,挽起长发,露出洁白颈子,腰际缠好围裆,步往厨房。



  反常的,厨房里没有半个人。

  料理三餐是寨里所有女人的工作,每到固定时刻,她们便会各自聚集于此,分工做起切菜洗菜的事。

  「咦?采绫姊?花嫂姊?」她往水井方向去,除了瞧见她时就以为是来陪它玩的大东兴奋地汪汪直吠外,谁也没有。

  她又改去厨房边屯放米粮乾货的小仓房。

  「美玲姊?月儿姊?」也没人?

  好怪,大家都去哪儿了?



  连秋水正要旋身改往庭后菜圃找人——采绫姊和月儿姊在那里种植了十多样新鲜时蔬,说不定正在摘采——一道身影突地挡在她面前,害她重心不稳地向后跟舱,她看清来人。

  「雪、雪姊……」连秋水按着怦怦直跳的心窝,直至顺了气,才讷讷地开口问道:「雪姊,怎么不见各位姊姊在厨房里?不是已经快到煮食的时间吗?」

  雪姊是寨里她最怕见到的一位,她曾经试图和雪姊攀谈,但雪姊的态度始终冷冷淡淡,与人产生好大的鸿沟,而雪姊凝望她的眼神,总会令她不寒而傈。

  「煮食?煮给谁吃?」雪姊唇边勾起一道扬弧。

  「当然是虎标大哥他们……」

  连秋水的答案,换来雪姊好长好长的笑声,她笑得让连秋水一头雾水,更让连秋水毛骨悚然。

  「雪姊……你为什么笑?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用浪费时间煮食了,死人又不会回来吃饭。」雪姊仍在呵呵发笑,红唇弯弯,眸里却混杂着颠狂、狰狞……和眼泪。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死人?谁会死?你——」连秋水慌张地要去捉雪姊的衣袖,想问得更清楚些,却被雪姊用力挣开。

  「全都会死!每一个恶人都会死!死了最好!死了就没办法再去杀人抢劫!他们全都该死——」雪姊愤恨咬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内困难地挤出,她又笑又哭,又嘶吼又哽咽,眼神已经涣散,根本没看向连秋水,她放轻动作,缓缓抚摸仍然平坦的小腹,嗓音好软好软地说着:「孩子,不要怪娘,不是娘不给你一个爹,而是那个男人不配……娘不要生下一个小土匪,不要为那个男人生儿育女……不要……不要……不要!」她褪去眉宇间的温柔,突地用力捶打自己的肚子,秀气的容颜狰狞凶狠,行径好似疯狂。

  「雪姊——」连秋水冲上前想阻止她,头脑的晕眩戚却越来越重,连身体都快使不上力,她才碰着雪姊的衣缘,整个人便瘫软跪下,双臂想支撑起自己也做不到,这不是生病的昏眩感,而像是……

  她看着雪姊,蓦然一惊。

  药。

  早膳的那锅米粥,被下了药。

  全寨里的人都喝了,尤其食量大的男人们,几乎是三大碗、四大碗在灌。她只喝了半碗,就已经觉得如此难受,四肢无力,何况是虎标和武罗他们……

  而且,他们还杀到死对头犬戎寨那儿去,若药效一发作,别说是打了,连逃都无法逃,要是落入大戎寨之手,只有死路一条!

  「雪姊……你……你对我们下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恨!我恨那个男人!我恨老天爷不公!我恨自己——恨自己为何迟迟下不了手!我早就该这么做了!每一夜躺在那男人身畔,我都可以动手杀他!只要一刀抹断他颈子,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为什么我拖过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雪姊抱着肚子,跪坐在地,泪花乱坠。

  她好痛苦,时时内心都在拉锯撕扯,她恨极了强硬夺取她清白身躯的男人,好几回都准备与他同归于尽,却总是双手剧烈颤抖而无法实行;她恨极了那个男人亲吻她的唇、她的肌肤;恨极了他的热烈拥抱,最恨的却是自己明明该恨他,心,竟然还为那该死的男人而震荡紊乱,可耻地想与他将错就错!

  她怎么可以爱上那个男人?

  是他毁掉她原本平静安宁的人生!是他害她再也无家可归,只能依附他!是他不许她死,是他强硬地留她在身边,是他是他是他——

  是他无数回在她耳边道歉;是他明白告诉她,他喜爱她,想娶她:是他说着「若我们不是这种方式相遇,多好」;是他硬生生挨下她一刀,眼神却柔和又怜爱地觑望她……

  她被自己矛盾的思绪不停折磨,恨他恨他恨他,爱他爱他爱他……

  最终将她逼至崩溃的,是她腹中竟然怀有那男人的孩子!

  不能留。

  我想要这个孩子。

  不能留!

  孩子是无辜的!

  他会是下一个万恶的匪徒!

  我不会让他步上这样的后尘!

  雪姊目光空洞,此时无论连秋水再说什么,她也只是一边笑,一边流泪,理智逐渐被药性左右,陷入昏迷——她为了不让寨中之人起疑,也喝下半碗米粥。

  连秋水悲哀地望着她,她是隐约知道雪姊与鱼二哥之事,也听虎娇说过好几回雪姊有多恨鱼二哥,更不只一次见过鱼二哥喝醉酒时,满嘴里喊着雪姊的名字,但她从不知道……雪姊心底深处竟也深爱鱼二哥。

  本来有机会成为爱侣的两人,却是这般收场……

  但连秋水无法同情雪姊,她与鱼二哥的恩怨情仇本该是私事,却牵累其他人,她怎能因而教寨里其余人陪葬?

  连秋水猛甩头,不让昏眩感支配她,她不能睡,还下能睡!

  盘妥的发髻被她摇乱,松垮地散敞开来,木簪从青丝间滑落,咚咚两声,滚到她手边。

  不能睡,她必须……

  她握起木簪,朝大腿刺去,想让自己因为疼痛而清醒。

  她必须去犬戎寨那儿看看……武罗也喝了那锅粥!万一他、万一他在犬戎寨中像她这样几乎快晕厥过去,敌人怎可能放过他?

  思及此,连秋水加重手劲,但木簪的圆钝,不足以胜过药力侵蚀。

  不行,不够痛,不够让她疼到忘掉想昏过去的念头……

  要是有比木簪更锐利的东西就好了……

  迷蒙的思绪中,闪过了一丝清明。

  凤舞。

  对,凤舞……

  她迟钝的双手,在怀里摸索,颤抖地握住她最珍惜的凤舞刀。

  「呀——」

  凤舞刀扬起,再重重落下,刀身前寸完全没入她腿肤,她疼得大叫,鲜血染红裙襦。

  剧烈的疼痛,让她成功地甩开昏眩不适。

  她吃力地站起,摇摇晃晃走到马厩牵马,绝大多数的马匹已被男人们骑出寨去,剩下一只快生产的母马和日前拐伤脚的大红马,它是虎标的爱骑,个性与虎标有七分相似,大剌剌又爱逞能,以马中之王自居。她抚摸大红马,药效使得她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你能跑吗?去犬戎寨……」每当她感到晕黑来袭,她便以凤舞刀在大腿划上一刀,保持神智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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