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此行见到了田环河,沈家公子的嫌疑也消了。”杨怀仁低声说着。“沈家公子回南方去了,自然不会出现在京城。”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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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晓得为了什么,自从昨天与杨怀仁谈过之后,心上仿佛就少了不少的重量。
天已黑了,躺在客栈房里休息的张铁心静静想着。
‘只要他真心悔过,终生诵经念佛修身养性,自没有必要取他性命。’
‘这推测连我都觉得可笑,别说跟爹娘说了,若是给昊白晓得,只怕他的大牙也要笑掉了。’
可是,他却是跟杨怀仁说了。也许是因为他那一向慈悲为怀的表情,也许是因为他盛名远播,绝不可能就是那田环河。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心境清明,坦坦荡荡……
‘只要他真心悔过,终生诵经念佛修身养性,自没有必要取他性命。’
光是凤儿的惨死,自己就断无饶过田环河的任何可能。然而现在已然该要在心里有所准备……就算自己要下手,杨怀仁也定会阻止。而看在他的面上,就算再大的仇恨也只得暂且放在了后头。
……杀不了田环河,就值得这么高兴吗……
不用杀田环河,就值得这么高兴吗……
你这么做,对得起凤儿吗……
凤儿她……
砰。
重重的一拳击在身边的床上,张铁心翻身而起,披了件衣服就推门而出。
月光黯淡,而他就在月光下、班驳的树影中,快步走着。
冰凉的风吹着他没有础起的发,吹着他微敞的外衣。
他的唇紧抿,眉深锁。逆风而行,白衣轻扬。
“你去哪里?”
大风之夜,杨怀仁仍在走着拳脚。一见到了他,便是停了招式,迟疑地问着。
“天亮即回,勿问。”张铁心冷冷说着。
“……张公子,明日一早便要启程,您……”
“勿问!”回过头,张铁心低声喝着。
“……你身上的杀气好重。”杨怀仁说着。“出了何事?”
转回头,张铁心只是迈开了步,飞身出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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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凉如水,明月当空。
冒着寒风奔了三里,张铁心才停了下来。
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张铁心背上靠着大树,轻轻闭起了眼睛。
‘万事空漫,死别尘路。月夜知我,奔归良人……’少女的声音低低微微,白绢起,踮足,引领。
“你在做什么?”张铁心低声问着。
‘断不了相思,走不上回头路。’少女低声泣着。‘张哥哥,莫要拦我。’
“我可为你作主,说吧,是谁。”
‘……张哥哥做不了主,那人……原是天边的星,云泥之别,名份之亲,无人可作主。’
“……莫是……”
‘是……’
“你也爱上了他吗?那该是灾难。”
‘相似煎熬,已是无路可退。’
“他……晓得吗?”
‘……弃若敝屣……’少女低声的呜咽,悠悠渺渺。
“……那就入我张家门吧,断了两段孽源。”
‘张哥哥……’
“你的心,我懂得……凤儿……”
“想起了嫂子?”杨怀仁的声音。
于是,张铁心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杀人者死,国之铁律。”
“莫要忘了你答应我之事。”
“……不会忘。”张铁心走过了杨怀仁的身旁。
“张公子,一事相劝。”杨怀仁低声说着。
“莫言。”
“……得饶人处,且饶人。”杨怀仁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喊着。“多少是非,源自不得已而为、穷途之举。”
“若你先得手,他自随你入寺。若入我手,血债血偿。”张铁心回过头,指着杨怀仁说着。“妇人之心,死者何安,生者何慰。一念之仁,照就多少牺牲。”
“逝者已矣。”
“黄泉之下,哀哀之声!”
“……何人可曾听得?何苦多沾血腥,多造杀孽。”
“我自堕十八层地狱,却也要护人世正义。杨大侠,莫要多劝!”
张铁心快步走着,不再回头,然而杨怀仁却是奔了向前,轻搭肩头。
“放手!”张铁心回过头喝着。
“赠你古书一册,佛珠一串。”杨怀仁微笑着,递上了古书以及黑木佛珠。
“哼!伪善之言。”
“……张公子……”杨怀仁的表情依旧平静而安详。“爱憎相关,一念之间。”
张铁心呆了一下,接着才扬起声。“你说什么!”
“张公子夫妻鹣鲽情深,才有凶手只憎。”杨怀仁微笑说着。“难道不是?”
闻言,张铁心突然激动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了。
接过了佛珠与书,张铁心收入了怀里,接着才转头走了。而杨怀仁,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第五章
十一月,京城。
‘站住!站住!’
宽敞的京城大街,两个捕快追着窃贼从两人面前急急忙忙奔了过去。
杨怀仁正在担心着张铁心会不会插手的时候,张铁心已经指着前方的一座宅邸。
姚府。
“怎么了?”杨怀仁好奇地问着。
“他是谁?”张铁心冷冷问着。
一个年纪约莫二十五岁的青年,站在了门口,正在喝斥着几个捕快。
生得眉清目秀,俊俊朗朗,身材健壮而高大。身上穿着的是锦缎成的衣裳,腰间系的是九巧环嵌成的玉配,玉环换隐约可见用金线镶成的边,可真是巧夺天工。可就是一副怒气冲冲、咄咄逼人的样子,看得张铁心心中不快。
“瞧他一副人样,说的是什么话。把公家人当自家奴仆了吗?”张铁心走了过去。
他们公家人,自要挺公家人了。杨怀仁心里想着。
然而,杨怀仁倒也没有真说出了些什么。只担心着张铁心要惹事,连忙也跟了上去。
“就跟你们说不办了,怎么还上门来问话!那些东西我们根本不放在心上!”青年怒喝着。
“可是那贼子太过嚣张,身上的案子堆得比山还高。还得请姚府为朝廷分忧解劳啊。”
“我又不是出公家饭,这事不就是你们该办的?有空来这儿,不如勤快点在街上跑跑,那贼厮只怕就在外头!”
“兄台的火气可大了。”张铁心走了近,冷冷说着。“不晓得这几个捕快哪里得罪了兄台。”
“……你又是谁?”青年打量着张铁心。
“在下张铁心。”张铁心抬起了头,冷冷说着。
闻言,几个捕快连忙转过了头,惊愕地看着他了。传说中的张铁心,竟然这么年轻?
“……你就是张铁心?专办田环河案子的张铁心?”青年睁大了眼睛。
“……他就是,不晓得兄台为何这么问?”杨怀仁也走了近。
“……你又是?”
“一介莽夫。”杨怀仁抱了抱拳。“小名不足挂齿,只是助张捕头办案的一个帮手。”
“喔……”青年打量了杨怀仁一会儿,然而也没有对他再说些什么了,只是转过了头,继续对着张铁心说话。
“张捕头快请进……我们去隐密的地方说话。至于这些人……如果不回去,就让他们留在外头好了。”青年拂了袖,然而才走进了几步,却发现张铁心没有跟上。
“……张捕头?”青年回过了头,疑惑地问着。
“我现在告假中,不办案。公子若要休息只管回去罢了,不送不送。”张铁心冷冷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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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酒楼。
“张捕头,真的是您吗?”几个捕快连忙把张铁心请进了城里最好的酒楼,接着一劲儿地吱吱喳喳着。
张铁心从怀里拿出了一道金牌,江南府张铁心六个字,以及九府的官印跟六房的章徽都刻在了灿亮亮的金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