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这儿做什么!说啊!”张铁心对着沈家公子喊着。
然而,沈家公子没有回答。只是气若游丝地,好久好久,才微微动了一下胸膛。
“张公子,我们先带沈公子回姚府吧。”杨怀仁低声劝着。
“他如果不是田环河,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如果是田环河,现在为什么这个样子!”张铁心喊着。
“张公子……”
“天……天啊……”紧紧抱住了沈家公子,张铁心低声喊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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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乞丐阿彩的尸体已经找到了。
就在城里,离之前的破屋子没有多远。只是因为被随手扔进了大沟底,所以众人耗了好大的工夫才打捞了起来。尸体已经有点发臭。京城衙门的总捕头让画师画了肖像,一边找着她的亲人,一边也问起了乞丐寮里的口供。
“听得张捕头来了京城,可不晓得张捕头现在人在不在?”衙门的总捕头笑了开。“真要是田环河犯案,可就得要大大借重张捕头了。”
“……他在姚府陪人,我想他不会来了。”杨怀仁轻叹着。
“啊……沈公子对吧?不晓得沈公子现在伤势如何?”
“……心脉没断,不过……伤很重,还没醒过。”
“从昨晚到现在?”看了看当头的烈日,总捕头眯起了眼。“要有四、五个时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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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姚府,杨怀仁就去探视沈昊白了。
才刚走近房间,就瞧见了还是坐在地上静静等着的张铁心。
看了脸色依旧苍白的张铁心,杨怀仁蹲在他面前,柔声问着了。
“张公子要不要先去休息?”
然而,张铁心只是摇了摇头。
“……一有结果我就去叫你,好吗?”杨怀仁劝着。
然而,张铁心还是只有摇着头。
“姚老爷子?”
一进了沈公子的房里,便见到了姚家老爷。姚家老爷正为沈公子把着脉,一见到杨怀仁,便是微微点着头。
“……他没事了吧?”杨怀仁问着。
“死不了,这孩子命大。”姚家老爷低声说着。“虽说之前曾害风寒,又遭突击,然而内力甚强,伤不了心脉。”
“……多亏姚老爷子在。”杨怀仁低声说着。
“这路上,是你为他护住心脉的?”
“……是。可不晓得有无弄巧成拙?”
“……蝴蝶山庄其名不虚。”放下了沈昊白的手,姚老爷子低声说着。“如果不是你撑到了老夫来,这孩子还得躺上个半年。”
“……这就好。”杨怀仁安慰地说着。
“……外头那孩子……”姚老爷子低声问了起。
“……我会好声相劝。”
“不简单。”姚老爷子苍老的声音在房里微微响着。“久闻张铁心冷血绝情,没想过会有今天。”
“姚老爷子说他没事了,张公子。伤虽重,不过他熬过去了。”从房里走了出来,略略弯下了腰,杨怀仁温柔地说着。
然而,张铁心却只是依旧抱着膝盖,坐在了沈家公子的房前。像是看着前方的地上,也像是没有在看着什么。就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等着。
“姚老爷子已经修信一封送下了南方,等沈公子家人来了,就能护送他回去静养。”
“……嗯。”张铁心闭起了眼睛,只是应了一声。
曾经他还以为他要哭了。杨怀仁看着张铁心,表情柔和。不管是抱沈昊白回姚府,还是在房外等着的这几个时辰,他还以为他终究会痛哭失声呢。
然而,张铁心就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别难过,人没事就好。田环河还等着我们的张大捕头去抓,张捕头可不能倒了下去。”杨怀仁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说着。
“我想不起来了……”然而,张铁心只是低声说着。“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什么?”杨怀仁柔声问着。
“我该记得的。他年纪多大了,他是男是女。他的身形打扮、他使用的兵器、他的武功招式、他说话的语调跟内容,他是使右手的呢,还是左手的,右脚踏步深些呢,还是左脚。有没有习惯的动作,有没有习惯的口头禅,面对面的时候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还是鼻子……我想不起来了,全部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只记得那张脸……昊白的脸……天……”张铁心捏紧了双手。“我只记得他没有血色的脸,他咳嗽的声音,而那么重要的东西,我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一段时间就会好了的。”杨怀仁低声说着。“现在你只是太过担心,所以才乱了方寸……”
“……可是,我不该是这样的……”张铁心看着杨怀仁,语气有些动摇。“我不该是这样的……”
“……为人者,终有些挂怀事。”杨怀仁说话的声音,既仁慈又祥和。“记不得就算了,难道你宁愿让沈公子的性命换了那一丝的线索?”
“……”捂住了自己的脸,张铁心没有作声,而杨怀仁只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去看看他吧,他没事了呢,张公子。”
终于进了沈昊白的房间,张铁心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们好好聚聚,我不打扰了。”杨怀仁笑着,离去前顺道关上了门。
于是,张铁心在凝望了许久后,才缓缓的,触及了沈昊白的手。
手掌有些冰冷。
沈昊白没有反应,于是,张铁心才缓缓的、握住了他整个手掌。
沈昊白俊秀的面容没有血色,就连呼吸也是若有似无的。偶尔的,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有着浅咳之声。
张铁心看着沈昊白的脸,就这样一直一直地看着,没有说话。
只在沈昊白一句喃喃的梦呓中,微微颤了手。
“……铁心……”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闭起了眼睛,张铁心轻声说着。
第八章
姚府,听竹轩,书房。
“吴大夫真的还是行踪不明?”张铁心问着。
“嗯……京里的衙门足足已经找了两个月。吴大夫的家人说了,自从吴大夫两个月前出了门、随口说是要去端县,接着就没有回来过了。他们查了以后,发现端县的陈员外根本不存在。现在他的夫人着急得不得了。”
“……两个月前出的门……”张铁心又陷入了沉思。
在张铁心想事情的时候,杨怀仁的目光游移着,最后停在了张铁心桌上成山的公文以及四周的书房摆设。
姚老爷子饶是慷慨,尽管说着不想理江湖事,然而不但让沈家公子安心养伤,也给了张铁心一个独立的院落。
于是,这几天来,就能由得张铁心终日躲在了小院落里。
就连……他之前如许关心的沈家公子,醒来之后都没能见到他一面。
还在躲着吗?躲着什么?这亲如手足之情,本是难断。既然不舍,既然怕着失去,在已然晓得他不是田环河的当头,还要担心着什么呢?
“杨大侠……杨大侠!”
见着杨怀仁盯着自己不说话,张铁心扬起了眉也扬起了声量。
“啊……什么事?”杨怀仁回过了神,依旧笑得温和。
“……就连出神的时候都一副活佛模样,想必杨大侠很有佛缘吧。”张铁心取笑着。
“……我尚有俗缘未了,入不了佛门。”杨怀仁却是答得认真。
这下子换张铁心呆了。
“……张公子不用为我担心。师尊大恩未还,爹娘尸骸未获,这佛缘说得还太早。”杨怀仁笑着。
他每件事都当得这么认真吗?张铁心暗地想着。